讀詩 Ⅰ
讀詩的下午
一.
《願》的朗誦
二.
從姓氏解釋漢字與詩詞，張愛玲曾說：「光從取名字這方面來說，我就想當漢人，因為名字都是家中長輩取的，含有長輩一生的期待，具有意義和愛。而外國人取名只從聖經中選取，我翻了很多名字，唯一感到興趣的名字是：撒旦。因為它獨特，不會有人用。」在原住民的恢復姓氏行動中，有許多文字、文化被傷害了，因為身分證的姓名欄位不夠長，因此原住民的名字必須被刪減，例如：作家瓦歷斯．諾幹，瓦歷斯．諾幹的名字中間有個點，不能省略，因為前後的字代表不同的身分與意思，像前者瓦歷斯就是用來分辦長子還是次子，因此不能省略，可是，身分證的欄位也不得更動，所以最後竟然填上了「瓦歷斯諾」，他本人開玩笑的說：真是欠幹阿。
我常問我父親：「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取單音節？（蔣勳）」因為現在流行雙音節，雙音節是漢字裡最基本的結構，單音節就不成立了，例如如果叫「勳」 一字就過於親密了，漢字裡頭往往是成雙成對，像詩經固有的結構，二加二等於四。而另外一個有趣的是，取名會因應時代，例如以前有人會取勝利，那麼就是戰爭勝利後出生的孩子，有人在台灣才出生，便叫台生，在我教書的某段時間裡，我常常點名到瓊瑤小說裡的姓名，可見父母都是看瓊瑤小說長大的。因此我們的姓名其實很有趣，今天的讀詩的下午，就從名字說起。
另外我們剛剛說到的二加二等於四，是詩經裡固定的規則，像（春秋‧詩經‧周南‧關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一詩，我們都知道詩經是孔子挑選、刪除，最後剩下的三百首，成為詩經的風、雅、頌。裡頭最有趣的是風，風就是大眾喜愛、流傳於民間的詩，比較活潑直接，雅便是文人雅士這些知識分子所玩的東西，通常比較難懂，因為有許多歷史故事在裡頭，雅裡頭有許多相當傑出的作品，可是再優秀卻也無法像風一樣活潑，而最無聊的就是頌了，因為通常都是歌頌國家的那種國歌。其實我很好奇孔子刪去的那些詩詞是什麼，因為孔子是一個很務實的人，講求中庸之道，也講求哀傷裡頭，可以有哀但不要到傷的程度，如果歡淫，可以歡樂可不能到淫的程度，孔子是希望這些詩的情緒是比較平靜的，是不要那麼讓人激烈的。也就是儒家文化裡頭所說得中庸吧。因此我很想看那些被刪去的詩句，有著什麼樣的情愛。
再說屈原的九歌，其實屈原的九歌是聽到民間的乩童，在歌頌神明時所說唱的話，他覺得很慷慨激昂，於是把詞改得文雅一些，成為了九歌，在雲門舞集的表演中我們才能看見，其實九歌所講的是女巫求神的一個故事，為了要風調雨順，解決乾旱的問題，女巫帶了一個大的面具，用很激動的舞蹈去求神，求神明進入（借用）她的身軀，解決民間疾苦，可是這一點都不情色的，反而很偉大、壯麗。
剛剛提到的二加二等於四法則，像「可口可樂」就是一個很好的詩經，為什麼呢？有許多外來商品的名字我們就是記不住，可是可口可樂很厲害，用上了二加二等於四的這個法則，變得清晰好記。後來中國還變異出二加三（五言）、三加四（七言）的文體，之前我們的教育部長在推動廢除成語的活動，可是這是很難的，因為二加二等於四的規則已經很深厚，隨便一說都是四個字組成的成語，但，其實我那時很期待會成功，因為當一個規則被推翻了時候，就會變異出新的東西，可是重點是能夠取代前者之物，必須有比前者更深厚的基底，因此這是難處，不然三隻小豬也很有意思。
我們說到了孔子（詩經），其實如果今天台灣最好的詩人，不是台灣人的話，我想大家不必訝異，因為一個外來的文化，外來的文字和當地語言成為一個衝擊時，可以演變出很好的東西。例如我們說李白，其實李白不是漢人而是胡人，因此我們認為最好的詩人其實在當時是外國人。我們現在來說樂府，漢武帝當時成立「樂府」官署，專採民間詩歌，後凡經 「樂府」採獲保存之詩歌，皆稱「樂府詩」。「樂府」官署有點像當今的文建會第三處，可是其實這是很辛苦的，要每天跑去KTV聽老百姓現在都聽什麼歌，然後把他記錄下來呈遞給皇帝作為報告，當時皇帝便用「樂府」這個機構去了解老百姓的心情，一個新的皇帝剛上任，發動了許多戰爭，可是戰爭有好有壞，好是可以鞏固領土擴大勢力，趕走外來的侵略者，壞是勞累的民間百姓，造成生死離別與不安定。這時候皇帝就用民間傳唱什麼樣的歌曲來分析是否要讓戰爭繼續（以此理解民間的心聲，以民間的想法做決策），於是傳回了現在樂府詩集裡的《飲馬長城窟行》，裡頭寫著：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
表現出那種戰爭的別離，那樣的遠方是不可想像的，也是未知的，今天我們可以知道東京、巴黎在哪邊，可是戰爭時等候的婦人卻不曉得丈夫在何方，所以才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可是這樣遙遠的距離，到了夜晚夢中時，丈夫又像當時新婚一般，安穩地睡在身旁。（夙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這首飲馬長城窟行，詩裡頭的心情是極為悲痛的，因此皇帝得知那是現在民間百姓的心聲以後，發覺到戰爭真的該停止了。另外，我們可以看到的是，樂府來自民間，很多時候作者不祥，可以發現這首飲馬長城窟行前後應該是不同的作品，因為前面比較平鋪直敘的寫法，後者則開始帶來希望的感覺，如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
雖然不知道丈夫在何處，可是如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雙鯉魚也就是現在的書信，以前戰爭時一封信有多麼重要，可是書信是紙、是很脆弱的，於是當時的人把信藏在魚肚（魚的中間）以達到保護的功能，所有有了遺我雙鯉魚。然後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這段是因為戰爭期間能有信件不容易，因此長跪讀素書，很莊重的挺直了腰跪著閱讀。現今，我們可能不會這麼做了，因為科技的關係大家都收發電子信件，過於快速和方便，自然沒有了那種書信的長久等待，這是現今的可惜之事。還有，現在我們寫的函字，其實就是一個魚的符號，信函之意。我想起，中學時讀飲馬長城窟行，覺得信的開頭寫上有加餐食是一點也不浪漫的，怎麼會這樣寫呢？可是母親告訴我，沒有經歷戰爭的年代是無法體會的，吃在那個年代就是最重要的東西了，因為要吃到食物不容易阿，這時我才了解，信的開頭先說上有加餐食，才說下有長相憶，想念對方的話語。所以飲馬長城窟行是相當有趣的，也讓我們知道當時皇帝用歌曲調查來做民調，不要以為我們是現在才有民調的阿，當時就有了！
再來，我們講到三國，其實曹操是我敬佩的詩人，不管他在當今被定位如何，上了舞台總是被化成白臉，象徵奸詐。可是我感覺其中有些誤會，因為曹操的詩是讓我相當感動的。大家都知道曹操和曹丕、曹植父子三人都是具備才華的人，可是曹丕、曹植都不如父親曹操，他們各自繼承了曹操一半、一半的才華。另外我們說到曹操的《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古代詩中有美人是常見的事情，可是我一直在想，從過去到現在，我從未遇見像羅敷這樣的女子，可也這麼有自信說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好像宇宙為她運行，如果沒有她的話，日出也沒了意義。我很喜歡那種自信，表現出人活著的自尊與驕傲。另外詩中也描寫了「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 她雖然美麗，可是跟一般的女性一樣要做採蠶桑的工作（國家的重要事業，將絲品由絲路做國際貿易），再來描述了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這樣用漂亮的桂枝作成的工具。然後寫道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大家都搶著見這位美人，見到了 羅敷趕快回去戴一頂漂亮的帽子在出來，再來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 “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 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
貴族人士便開著如同當今的名車來到了羅敷面前，像羅敷示愛，可是羅敷卻回了“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答案顯示了羅敷的個性，這點相當有趣。
再說到唐朝，杜甫與李白，大家都知道李白是詩仙，他就像一個仙一樣，不食人間煙火，成天在酒樓作飲，便可以寫出令人讚嘆的詩句。而杜甫永遠看到的都是人間疾苦，李白可以對月飲酒，他就不邀凡人，只邀明月共飲。而杜甫無法像李白這樣，他看到的都是人間疾苦，衣服手軸處破兩個洞，然後飢餓沒飯可吃這樣，杜甫也想成仙，可是大家都是到他是詩聖並不是詩仙，但，杜甫是很偉大的，因為他寫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樣的詩句。李白有首詩《將進酒》
「君不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李白的灑脫，視錢為身外之物，影射當今社會事件，我感覺到如果人有這麼多錢卻不知道怎麼花，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小時候我對父親說：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此時，父親的摑了我一巴掌說：我鄭重的警告你，我沒有千金讓你散盡還復來。所以李白那樣不同於凡的灑脫，更有趣的是，李白寫了《韓荊州書》，大概是某時忽然看到竹科的員工都在打卡上班吧，忽然覺得自己也需要一份工作，所以寫了《韓荊州書》，將自己推薦給民官，雖然這件事很不像李白，但是，大概也只有李白寫的「履歷表」有資格放在古文觀止裡頭罷！
杜甫的七言絕句中，有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必須是一口氣念到底的，可以感覺到其中的氣勢與遼闊。在唐朝那樣詩句豐富的時代，優秀的詩人輩出，多到嚇死人，為什麼在唐朝會如此興盛呢？也許是經歷了前幾個朝代所累積的成熟，在唐朝中展現出來了。在法國，有時候我很不習慣，因為台北到處都有無限上網，在法國上網卻要找好久，很不方便，但因為不能上網的緣故，我走了出去，走到塞納河，看見橋上的青年低頭吟詩，唱著詩人留下來的詩作，拯救了原本因失戀而絕望的心，念完詩後，便去詩人的墓前獻花，表示敬意，我想，如果在法國也有方便的網路科技，我大概就會坐在房裡與台灣的朋友通信聊天，就不會走出去看塞納河了。所以這也是科技的好處，應該慢一些。在絲路的旅途中，當地的人告訴我「只要開車兩天然後右轉，就可以到目的地了。」當時我愣了一下，畢竟台北到左營也只需很短的時間，不過，後來在旅途中，我看見了不同的風景，相當感動，我想，如果現在的年輕人沒有耐心的話，應該去一趟絲路之旅，讓他們「開車兩天然後右轉。」就會比較有耐心一些了。
我一直期盼，台灣也能像法國一樣，有一座橋可以讓人在上面讀詩，可以有年輕人在詩人的墓上獻花，期待可以為一條路、一座橋寫詩，成為一種紀念和情感。我們也期望這個社會不要再有過多暴力語言，因為目前為止在立法院裡頭是不可能讀詩的。很高興今天有了讀詩的下午，如果大家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樣，花兩個小時在詩上面，或者一個星期、半個月、一個月，都是很好的，我在想，詩究竟能為這個社會做什麼事情，在這個政治紛亂，經濟大蕭條的時代裡頭。我知道今天結束了讀詩的下午講座，在美術館裡頭待了兩個小時，出去還是要面對現實，但我們希望，大家都能因為詩而更好一些。
三.
《願》的朗誦
《願》
我願是滿山的杜鵑
只為一次無憾的春天
我願是繁星
捨給一個夏天的午後
我願是是千萬條江河
流向唯一的海洋
我願是那月
為你，再一次圓滿
如果你是島嶼
我願是環抱你的海洋
如果你張起了船帆
我願是輕輕吹動的風浪
如果你遠行
我願是那路
準備了平坦
隨你去到遠方
當你走累了
我願是夜晚
是路旁的客棧
有乾淨的枕蓆
供你睡眠
眠中有夣
我就是你枕上的淚痕
我願是手臂
讓你依靠
雖然白髮蒼蒼
我仍願是你腳邊的爐火
與你共話回憶的老年
你是笑
我是應和你的歌聲
你是淚
我是陪伴你的星光
當你埋葬土中
我願是依伴你的青草
你成灰，我便成塵
如果啊！如果…..
如果你對此生還有眷戀
我就再許一願
與你結來世的因緣
如淋春風，舒服。 ：-）